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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土楼迷宫:中华民族一段标本式的迁徙史

2017-07-03 17:57:55    来源:中国青年报
导读  福建永定土楼世界闻名,建土楼的客家人,作为移民,被当地官府立为客籍,称为客户或客家,这就是客家人的由来;明朝成化十四年,地...

导读

  福建永定土楼世界闻名,建土楼的客家人,作为移民,被当地官府立为“客籍”,称为“客户”或“客家”,这就是客家人的由来;明朝成化十四年,地处福建西南部的永定建县,因之被称为“客家故里”。在永定,人被圆的或方的土楼包围着,土楼被群山包围着,人、土楼,还有群山,又被天地包围着,这似乎像一个迷宫,然而,如果我们从一个更广阔的历史时空看去,永定迷宫中,藏着一个安定祥和的家园梦境,也藏着客家人背井离乡的疼痛与焦虑,我们还可以从永定迷宫中,看到中华民族一段标本式的迁徙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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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坎坷的向着南方迁徙的路,早已在客家人心中熨平了。

 
 

 

  可我还是沿着这样的路径,找到了千百年来中原人不断举族迁徙入闽的踪迹。历史裹挟着的金戈铁马,以及肆虐的天灾,是触发人们不断南迁的最大动因。他们携儿带女,从黄河流域出发,一路辗转向南,终于在闽西南的崇山峻岭中落下了脚跟。年复一年,他们与当地越族居民互相融合,衍生了一支以客家话为特征的重要民系——客家民系。

  闽,是福建的古称。历史上以“永远平定”之意取县名的永定,位于福建西南部,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建县(2014年撤县设区),是客家人重要的聚居地和集散地之一。有“客家故里”之称的永定,客家人世代在博平岭山脉与玳瑁山山脉之中建设家园,以一座座迷宫式的围合式建筑,成为福建土楼的发源地和核心分布区。

  永定土楼,是耸立在时间之后的一个空间,而这样的空间,亦是时间之后的一个迷宫。在这样的迷宫里,永远藏着一个安定祥和的家园梦境。往往,一个地方的生活史,就是进入历史的最好通道。在走进宛如迷宫的土楼那一刻起,我感到的是时间的漫长与历史的久远。在过去与现在这条时间线上,我感受到的依然是历史与现实的勾连,以及理想家园的生活气息。

  

  在过往的千百年时光里,或许蛰居永定的大部分客家人没有见过北方那条大河的身影,然而,在一代代客家人的心目中,永定河、金丰溪、黄潭河虽然与黄河不是同一条河流,却始终有着黄河奔腾的回响。因为,他们的先祖就是从那条称作“母亲河”的地方起步,开始了举族南迁的征程。

  “逢山必有客,无客不住山。”作为移民,他们被当地官府立为“客籍”,称为“客户”和“客家”。因此,就有了“客家”的由来。每一个客家人的身上,都有一条血脉紧紧相连。而这条血脉,即便有再多离乡背井的疼痛与焦虑,也是隔绝不了的。

  是的,战乱与天灾都很可怕,可那些可怕,甚至恐慌,都让他们的先祖带走了。客家人躲在群山之中,披荆斩棘,拓荒耕耘,期许的就是能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有谁,还会刻意去记一场具体的战乱或天灾呢?地方志书与宗谱上,也只是一笔带过。历史与时间的缘由,不是想厘就能够厘清的。如果要贴上一个大的标签,那源头是在“永嘉之乱”。随着晋朝统治集团南迁,定都建康(今南京)建立东晋,历史上称作“衣冠南渡”。那个时期,只是中原人举族南迁的开始。之后呢,还有“安史之乱”、“靖康之变”等等,汹涌,迷乱。由盛而衰的历史大事件,满目疮痍,再好的御医也医治不了朝廷流血的伤口……有时,面对时光的切片,多一分遗忘,就可以多获得一分心安。

  人,甚至一个宗族,在时光面前,来去都是悄无声息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处在一个新的环境,都应记住“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客家人藏在箱底的宗谱,祠堂的牌位与“功名柱”,祖堂里的祖像,以及神龛上供奉的神灵,都是为了一代代人更好地记住这些。

  在山峦绵延的永定,客家人没有驻扎之前,就有越族先民在此生活了。在明代成化年间“析上杭县溪南、金丰、丰田、太平、胜运等五里十九图,设置永定县”时,就是因为“去治远”、“山僻人顽”、“地险民悍”,必须“镇抚化导”。当时,客家人能够在山野之中生存,并与当地越族人融合相处,充分显现了他们超强的生存能力。

  按照《汉书》上“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的说法,说明只有“安居”了,才能“乐业”。客家人对“居”特别讲究,他们利用山间平地,就地取材,利用生土、木材、石头等建筑材料,不仅成为了“山地夯土建筑的大尺度者”,而且巧妙布局,“营造出‘天人合一’的生态宜居环境和乡土文化景观”。

  众所周知,我们的祖先从石器时代在洞穴居住,到“筑土构木、建房架屋”,是中华民族文明发展的重要历史见证之一。据专家研究表明,夯土墙的出现,与奴隶时代和青铜器时代制度有关。确切地说,永定土楼就是“以夯筑土墙作承重和围护结构的民居”。永定土楼建设的早期,当地专家锁定在了元代至明代中叶。而2009年由福建省考古队对永定古二村龙安寨土楼进行考古试挖掘,把始建年代推到了北宋——那在探沟范围内揭露出的两期相互叠压遗址与地层堆积,那近百件出土的北宋时期的陶、瓷器残片,都是永定土楼最初的印记。

  有考证称,永定土楼虽然肇始于宋代,但在明末、清代才走向成熟,真正形成蔚然大观的,还是民国时期。那方形、圆形、八角形和椭圆形的土楼,既是历史的遗存,亦是现实的形态。

  而大规模土楼群的出现,与客家人外出经商完成资本积累不无关系。早在清代,闽西商人不仅在国内做生意,还远渡南洋等地进行贸易。据《永定县志》记载:“商之远贩吴楚滇粤,不管寄旅,金丰,丰田,太平之民渡海入诸番,如游门庭。”

  就土楼的起源,以及土楼的生命力,时光的影子再一次被拉长。在时光的影子里,还有多少是我们未知的呢?

  

  疆域广阔,前路茫茫。

  当饱受战乱、饥荒,还有流离失所之苦的客家先祖辗转来到永定,首先要面临的是生存问题。在遥远的宋代,甚至更早,山峦叠嶂的永定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然而,他们到了永定,就远离了战事之扰与灾害之虑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他们能够在永定绝处逢生,繁衍生息,建设家园,其中的困苦与艰辛也是难以想象的。

  而我在永定民间能够听到的,只是久远而笼统的猛兽、强盗的入侵,没有骇人听闻的故事,更没有具体的时间与细节。

  “此心安处是吾乡”。曾经的悲欢离合,曾经的磨砺与抗争,都随着时光在永定山地间湮灭了。客家先祖能够在永定不屈不挠地生存,可谓是生命的奇迹。如今,我们还能够从永定那些带着堡、围、寨的村庄名字中,找到土楼最初家族聚居和防御侵害功用的影子。比如:溪南里田心堡,丰田里龙潭堡、三堡、下堡、增瑞堡,太平里秇梓堡,坎市阙姓土围,还有龙安寨、龙旗寨、上寨、新寨、中寨、太平寨、鸡笼寨、黑云寨等,恰恰是这些有“军事用途与居宅合一”的土堡、土围、土寨,奠定了永定土楼最初的雏形。

  “福建永安县贼邓惠铨、邓兴祖、谢大髻等,于嘉靖三十八年聚党四千人,占据大、小水陆要道,筑二土楼,凿池竖栅自固,且与龙岩贼廖选势成犄角……”天启三年(1623年),由谢诏等人续修的《重修虔台全志》,应是目前发现最早记载“土楼”的文献了。而在记载的这场战事中——“已复攻围土楼,禽贼首吴长富,斩一百一十九级,独邓兴祖据楼抗拒,攻之不克。公委推官刘宗寅亲诣连城益兵三千四百,屯姑田,潜夜部勒……而土楼仍未破也。”——我们不仅可以读到当时战事之惨烈,还可以想象土楼之坚固。

  那消遁了的,又何止是冷兵器时代的厮杀声?!

  在耳熟能详的上古神话传说里,是女娲以泥土仿照自己,“抟黄土造人”,创造并构建了人类社会。女娲造人的传说所透出的信息,不仅是土地孕育万物,还有人类社会变迁的影子。而在客家人的生存轨迹中,泥土与土地,成了他们世代生活的标签,以及生命的意象。妈祖、观音,是客家人心目中的“圣母”,可每年正月的初一、十五,每村每户必须祭拜的是土地菩萨。是土地,还有勤劳,给了客家人的丰衣足食。

  那么,永定土楼藏着怎样的玄机与奥秘呢?

  天圆地方,是古人对天地宇宙的一种猜想和认知。而永定客家人呢,将对天地宇宙的认知带到了土楼与家园的建设中。《黄帝宅经》中说,“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而永定土楼的天井院落坐地朝天,既能够承接阳光雨露,又能够纳气通风,处处体现了“通天接地”、“天地合气”的人居理念与追求。想必,天圆地方在永定土楼不只是一种表征,还是一种顺应天地自然的脱胎与契合吧。

  往往,在中国传统的人居理念中,安全简洁的围合式建筑无疑是理想的居住形态,而永定土楼恰恰满足了这些功能。说实话,第一次迈进闽西南,永定土楼彻底颠覆了我对南方干阑式建筑与徽派建筑的民居样式与形态的认知。

  乍一看,永定土楼似乎与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土墙屋”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产生于宋元时代的永定土楼,虽然是“没有建筑师的典型建筑”,却充分体现了闽西南客家民系独特的居住方式和文化内涵,“以造型独特、规模宏大、结构奇巧而著称于世”,随着客家人开发利用自然能力的增强,以及生土夯墙技艺的进步与发展,土楼兼作围护和承重的外墙基部厚度,甚至墙高与木构架,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发生相应的变化。砌石基,夯土墙放置墙骨,夯土与木构架建筑进行巧妙结合,每一次技术性的参照与融通,所带来的是土楼墙壁的增厚和土楼的增高,以及给客家人带来新的欣慰。

  这些,都是我们能够追溯和看到的永定土楼建筑结构和形制。正是这样迷宫式的土楼建筑,一步步加深了客家人对家的寄托与家园梦想的延伸。

  

  在每一个迁徙者的手中,都有一把通向家园的钥匙。

  相对于南方的农家小院,永定土楼可谓是“庞然大物”了。永定土楼的选址采取坐北朝南,客家人从生产生活的便利出发,外部环境注重向阳避风和临水近路。

  “一楼一世界,一户一乾坤。”每一座土楼里,住户从十几户到几十户不等,天井、厅堂、房间、粮仓、澡房、畜舍、厕所,甚至私塾都一应俱全。时光,切割与遮蔽了许多事物。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土楼里有多少人在此呱呱落地、生长,做梦然后老去。他们关于土楼的记忆,大多都是从爷爷奶奶开始的,那夯土建楼之初的宋代,或者土楼进入成熟的明清时期,真的远得像一个传说。然而,一缕缕对土楼的情感,却是根深蒂固的。

  在聚族而居的土楼里,一户人家好比是“房头”的延伸。即便,家是族的最小单位,却感觉不到过渡的距离。家与族,在土楼里的注解,多了一分血缘的亲切,以及生活的温暖。

  土楼,无疑是客家人一种生活的共性与精神的参照。

  而福建,无疑是我国土楼遗存最多的省份。即使是在土楼最多的福建,永定也是存量最多的地区。有普查数字表明,永定现有土楼二万三千多座,占福建土楼百分之七十以上。福建土楼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六群四楼”中,永定占了“三群两楼”。

  永定土楼,正是以这样的阵容,还有在时间中的力量,吸引着世界的目光。

  “中国古建筑中一朵奇葩”;“中华民族古代生土建筑文化的‘活化石’”;“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神话般的山区建筑模式”;“打动世界的民居生态样本”……经年沉寂的土楼,就是在这样的赞誉中被激活、唤醒。

  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曾经收藏过一枚以永定土楼为模型的民居邮票,那是我第一次从方寸之间认识浑圆阔大的土楼——承启楼。多年后的一个初夏,当我从高北村停车场沿着石径第一次去仰望恢弘的承启楼时,还是被它的巍峨矗立震撼了:十六米的身高,四层的外圈,以及五千多平方米的占地,都不是我原先看到邮票所能够想象的。

  翻开承启楼的档案,从明代崇祯年间破土奠基,到清代康熙年间竣工,是江姓三代人历时八十多年共同筑建的“家族之城”——共有四百个房间,三个大门。最为繁盛的时候,承启楼居住八十户人家,共七百多人。

  “壁以土夯,檐以瓦铺,墙基则用大卵石垒筑,严实又严密。”据说,承启楼在建设过程中,夯土墙时均为晴天,到下墙枋天才下雨,主人感恩天助,又把承启楼称为“天助楼”。

  走进承启楼,最耀眼的是环廊下挂着的灯笼,木柱上的楹联。通红的色彩,无形之中给古朴的土楼增添了喜庆的氛围。沿着环廊,我在一楼转了个遍,还是觉得有些落寞。因为,从土楼的保护出发,二楼以上已经挂了“游客勿入”的告示牌了。

  尽管,承启楼原住户家中有些狭窄与逼仄,但整个土楼给人的感觉还是空敞的。置身抑或仰望,我所看到圆的建筑单元、线性,甚至圆的建筑理念都是一致的。我不由想起了岩壁上的蜂巢,还有客家人在时间深处的抱团取暖。

  “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子孙读与耕。”大门口的楹联,是对承启楼楼名的最好注释。而“一本所生,亲疏无多,何须待分你我;共楼居住,出入相见,最宜注重人伦”的堂联,描绘的却是楼中住户和睦相处的情景。承启楼中,那二口深幽清澈的水井,应是对所有住户生活的一种滋养与浸润吧。不可否认,我是从“世德书香”,“二十四孝图”的匾额与围屏的雕刻,加深了对承启楼厚重历史人文背景的认知。客家人从根脉里就承继着“敦宗睦族”、“耕读传家”、“崇善尚德”的文化传统。

  “永定土楼是个句号,却引出无数的问号和感叹号。”我在重温作家许怀中先生这句话时,有着同样的感触,尤其透过承启楼四个同心环的组合,进一步感受到了客家人的智慧。

  “高四层,楼四圈,上上下下四百间;圆中圆,圈套圈,历经沧桑三百年。”我不知道歌谣中的承启楼,是从什么时候转身走向“土楼王”宝座的。甚至,还有洪坑村的振成楼,也被称为客家土楼中的“土楼王子”。说实话,从承启楼的历史与现实意义考量,我不仅不会认同这样的称谓,还从中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虚妄与焦灼。承启楼的名字像大门口联文中描述的那样多好,还有必要去博类似于“土楼王”这样的大名吗?

  承启楼的一楼二楼都是没有窗户的,只能靠天井采光。原先的一楼,应是住户作为厨房用的,如今都成了店铺,销售的是当地茶叶、柿饼、干笋、香菇、土烟等土特产。空闲的竹椅,挂壁的竹篮,满目的特产,熙攘的人流,是承启楼的主人每天必须面对的生活状态。

  承启楼处在高北土楼群的核心位置,村中有名的土楼还有侨福楼、世泽楼、庆裕楼、五云楼、北辰楼等。从村头到村尾,村里还有许多以土楼命名的酒店,譬如振杨楼就改成了“圆楼缘客栈”。相对于那些霓虹灯的酒店、客栈,我还是喜欢门板上贴着红纸书写“土楼人家”的名字。

  

  到了永定,看一幢土楼,或是一个村庄的土楼群,都是有所缺憾的。

  永定土楼主要以四条线线状分布:A线以高北的承启楼、裕昌楼为代表;B线以洪坑振成楼、福裕楼、奎聚楼领衔;C线则属下南溪的振福楼、衍香楼、环极楼了;而D线呢,初溪的集庆楼、余庆楼都是翘楚。一路上,我想了解的信息很多,比如当地的历史、地理、人文、民俗、方言等,然而,我不想被地方文献淹没,而是希望看到或感受到某个瞬间的感动。

  当从高北村沿着县道西行,我就开始想象初溪村的样子了,那山腰间流水潺潺的村庄,又有怎样的山水气象呢?不承想,初溪村的山峦、梯田、溪流,与村庄、土楼是一种相互的观照。云,走了,雨雾也散了,村庄显得格外清新。徒步到山上的观景台一看,山峦、梯田、村庄、土楼,处处宛如画境。而最为醒目的当属集庆楼。

  坐南朝北的集庆楼,是永定现存圆楼中年代久远又结构特殊的一座土楼,建于明永乐年间。虽然,集庆楼只有两环,却用七十二道楼梯把整个土楼分割成七十二个独立的单元。在永定,我所看到的圆楼都是设置二处或者四处楼梯的,就能够很好地连通环廊与通达楼层了。唯独,集庆楼从底层开始,从一楼到四楼每户各自安装楼梯,各层通道用木板隔开,且房间、楼梯、隔墙都是用杉木构建,榫头衔接。整个楼的建造,据说没有用过一枚铁钉。在门厅,还有一架公共楼梯。从集庆楼的楼外,可以看到四层楼外墙檐下还有四个瞭望台,当时突出的防御功能可见一斑。

  “集益谦处受,庆馀善中求。”集庆楼楼门石质门框上刻着的楹联,向每一位走进土楼的人讲述着客家人谦逊与勤奋带来的美好。楼中的地面,是鹅卵石结土而成。看去,土是给石头压缝的,石头的大小与形状并不规整,却错落有致。低处的石痕与缝隙里长满了绿盈盈的苔藓。靠近环廊的地方,还有水缸、石槽摆放着。木的楼梯,仄陋,局促,踩上去仿佛有一种岁月深处的回响。

  记得冯骥才先生说过:“原来每一个土楼都是一个博物馆,现在大部分都空了,即便有些土楼里有些东西,但没有人住,风吹雨打,破败得厉害。”实际上,我看到的集庆楼,也没有客家人居住了,已成为土楼文化博物馆。或许,集庆楼中每一层主题性的匾额、雕艺、农耕器具、生活用具、民间服饰等实物展,是对土楼,以及客家人的生产生活最好的温故。

  显然,时间删除了客家人许多过往的细节。

  初夏的雨,像我对集庆楼的造访,说来就来了。雨中,檐水滴落,我恍惚于庭院深深的感觉。这个时候,如果有三五好友,环廊落座,泡一壶茶,聊一聊客家人在土楼的过往生活,那不失为一种惬意。

  在初溪村,发现所有的土楼的名字都带着一个“庆”字,譬如:集庆楼、余庆楼、福庆楼、绳庆楼、锡庆楼、华庆楼、庚庆楼、共庆楼、藩庆楼、鸿庆楼、善庆楼、隆庆楼等,在那一幢幢带“庆”字的土楼中,不知走过多少客家人真诚庆贺的身影。初溪村称得上聚族而居的代表,二千人左右的村庄,都是徐姓人家。

  出乎意料的是,余庆楼已经改为纯粹的客栈了,下榻的都是天南地北的游客。应是从世人认识土楼的那天开始吧,土楼的梦境开始唤醒,土楼与外界的距离也在逐渐缩小。

  夜里,余庆楼灯笼的光晕,随着风在一团团地晃动,似乎想把初溪的夜色化开。但,最终柔了,软了,还是合在了一起。

  

  环极楼的裂缝,像一道诡异的谜题,留给了无数人以猜想。

  据《永定县志》记载,民国七年(1918年),永定发生七级大地震,位于震区楼顶的瓦片几乎全部震落。而南中村建于清康熙癸酉年(1693年)的环极楼,楼门的上方裂开了一条长三米宽二十厘米左右的大缝。不可想象的是,后来“由于圆楼土墙的向心力和木架构的牵引作用,裂缝竟奇迹般地慢慢合拢,仅留下一条细长的裂痕,整座土楼安然无恙”。

  而永定从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置县到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的一百四十年间,共发生特大的洪灾六次,土楼石基加固的采用是否是从那时开始推行的呢?

  永定迷宫式的土楼,以及客家人的智慧,确实震撼了许许多多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土楼楼顶的大屋檐,就是针对南方多雨的气候,为防止雨水毁坏墙体而建的。讶异的是,我在永定土楼外墙还见到了源自唐代的镇邪之物——“泰山石敢当”,以及绘画的“八卦图”。永定民间承继的,应是古代汉文化的一种遗风吧?

  在永定,每一座土楼斑驳,甚至凹凸不平的墙体都有讲不完的故事。那是自然灾害与战事留下的印记。在岁月深处缓慢的时光里,有些故事细节还在传说,有些已经无法打捞了。我在永定的行走,是在向一座座土楼的创建者致敬,向一位位土楼的无名工匠致敬。面对深厚的乡土,面对数以万计的土楼,我的行走像摄影中的逐格,也是掠过而已。土楼可以浮现,可建造土楼的工匠连背影都没有。我只能去想象一个个和着泥打着夯的群像,他们的肌肤有如黄泥土一样的颜色,目光中是泥与石,泥与木的凝思。

  泥土与土楼,不仅是客家人一种生命的在场,还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多年从事土楼田野调查的作家何葆国先生在《永远的家园》中坦言:“土楼表现出来的向心性、匀称性和前低后高的特点,以及血缘性聚族而居的特征,正是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的一个缩影。土楼有形的基础是石块,无形的基础就是千百年来植根于中华民族之中的儒、道传统思想观念,这坚实强大的基础擎起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观。”

  是的,永定客家人有属于自己的精神维度和心理世界。每一座土楼大门或厅堂贴出的对联,无不彰显客家人的情怀与追求——

  “振纲立纪,成德达材。”

  “振作那有闲时,少时壮时老年时,时时须努力;成名原非易事,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要关心。”

  “一本所生,亲疏无多,何须待分你我;共楼居住,出入相见,最宜注重人伦。”

  “教子孙两行正道读书耕田,绍祖宗一脉相传克勤克俭。”

  “不因富贵求佳地,但愿子孙做好人。”

  在我看来,土楼的每一副楹联,都是客家人一篇好的乡土教材。

  我在永定乡村的行走,只是一种直观的抵达,还有许多是我目力不及的地方。本来,想约永定本土作家江文明先生一同去湖坑镇南江村看“水尾楼”的,由于行程仓促,只好割舍了。永定还有许多久负盛名的方楼、五凤楼出现在我的清单里,浮山村的燕诒楼,小溪背村的业兴楼,古竹村的五实楼,洪坑村的奎聚楼、福裕楼,富岭村的裕隆楼,以及上洋村遗经楼,都将擦肩而过。

  山与水,是我在永定从土楼群走向土楼群最好的过渡。

  我没有机会在永定看一场汉剧,不知客家人钟情的汉剧里,是否有演绎“衣冠南渡”,抑或客家人团结一心、和睦相处、贫富相济的土楼生活剧目呢?

  

  随着时代的变迁与传统大家庭式居住方式的瓦解,我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告别土楼,走出了永定。然而,我在永定还是找到了一组汇合的数字,许多乡镇都有“村民三千、侨胞二万”的说法,据说全区现有居住在台港澳的同胞超过了四十万人。

  永定,无疑是名副其实的侨乡。在永定的乡村,他们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回乡之路。在匆忙的行走中,我无缘邂逅他们其中的一员。可在当地听到更多的声音,是永定土楼在这四十万人心目中,已经化作了他们对故园的一种情感寄托,以及发自内心的渴望与呼唤。

  尽管,新南村客家人的普通话是“半生不熟”的,我与村中苏姓老人闲聊时,依然在他们的话语里感到了那份真切与温暖。

  据说,衍香楼建于清道光二十二年,也就是1842年,创建人谷香公(苏谷香)虽然靠做生意起家,却倡导“诗礼传家”,楼名中就含有“繁衍子孙昌盛发达,书香门第世代流传”之意。在衍香楼出生的人,对泥土与土楼更加有一种特别的情感,他们从呱呱落地开始,胎盘就埋在了一楼的地下,父母不仅教育子女要责任担当,还要记住生养自己的土地。

  “积德多蕃衍,藏书发古香。”在外圆内方的衍香楼,我没有去统计多少苏家子孙曾经考取了功名,又有多少子孙在从事教书育人的事业,然而,我却从老人的话语,以及土楼的楹联字画中感到了对文化的尊重,还有一脉书香在流传。

  衍香楼的后面是学校,从朗朗的书声里,我感觉到客家人旧的故事还没有退场,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黄昏时,我从下南溪清浅的小河,以及衍香楼的上空,看到了落日熔金的景象。在那样的景象里,我的眼眶一热,感受到的是天地与家园的和谐质朴与安宁深厚。

  流动的是水,行走的是人。而遗存在光影中的,是那高高耸立的迷宫式的土楼。

  此刻,人被圆的或方的土楼包围着,土楼被群山包围着,人、土楼,还有群山,都被天地包围着。洪忠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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